山高水长——记杨启舆先生
发布时间: 2017-10-27 访问次数: 13

  

山高水长

——记杨启舆先生

作者:张永海

  

  

提起杨启舆先生,许多了解他的人一定会为几年前他遭遇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心脏疾病而离世深感惋惜。不是吗?这位性格开朗,精神矍铄,长期保持着良好的运动习惯,虽耄耋之年而身体仍健硕如年青人的杨启舆先生,被人普遍认为过百岁不成问题,却起因于为艺术创作过分辛苦疲劳而无暇顾及最初的身体不适,从而引发病重而导致生命的戛然而止,令人扼腕长叹。迄今,脑海中仍清晰地保留着他与死神抗争到最后时刻的场景。那是于万家灯火、四处鞭炮此起彼伏的除夕夜……。他顽强地捱到了岁首,却仍不敌命运的残忍安排而远离了我们。

这是一位一生虽历经磨难,命运多桀,却从不向命运低头的老人,更是一位德艺双馨的老教授、老画家。他一生胸襟开阔,虚怀若谷,志向高远,艺湛才显,始终保持着一颗向真、向美、向善的心。他培养的学生可谓桃李满天下,而他的艺术成就于我省乃至全国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和影响。

杨启舆先生1926年出生于湖南常德。他自小喜爱绘画,于是,在当地中专任美术老师的父亲便自然地成为他艺术的启蒙者。抗日战争后期,日寇逼进湘西,为躲避战乱,他所就读的高中从常德迁移到武陵大山之中,这是他第一次领略到崇山峻岭的雄浑与朴茂,并为他日后的专业走向埋下因子。高中毕业时,他考上了湖南大学中文系并学了两年的古典文学。之后,为实现儿时的梦想又毅然改考到国立中央大学(1949年改名为南京大学)美术系。当时的中大云集有傅抱石、陈之佛等众名家。他们的言传身教使杨启舆受益匪浅,他如久旱遇甘霖般如饥似渴地拼命吸吮着艺术的各种养分,而且起点甚高,毫无疑问,这里成为杨启舆艺术生涯的新的起跑线。

1952年,大学毕业后,杨启舆先生被分配到福建从事教育工作。历经五十个春夏秋冬直至退休。其间虽几经坎坷,几多沉浮,但他对艺术矢志不移,锲而不舍,在多重苦难的磨砺中愈加精进,最终成就为一位受人尊敬,仰之弥高的艺术大家。

大学时期,杨先生是我的书法和山水老师。那时,他不过五十多岁,在艺术上正步入成熟期。他以治学严谨、学养丰富、视野开阔、艺术造诣不凡响而深受学生的欢迎和爱戴。课堂上,他是一位极其和蔼可亲的先生,手把手教我们如何运笔、布局……,并不时地亲自示范,甚至常将自己课徒时的作品赠与我们。大三时,利用暑期他带我们国画班同学先后去了太姥山、周宁及雁荡山等地一路写生。那时,正值南方最炙热的三伏天,我们所乘坐的汽车不仅没有空调,而且破烂不堪,一上路其全身车架子似乎都在震颤作响,年青人的我们被闷热及颠簸弄的头晕脑胀,而杨先生却泰然处之。作为一名山水画家,他时常到各地采风写生,早已习惯了甚至比这更糟糕的境况。他内在气质中的那份坚忍不拔、沉稳厚实或许正是在人生的不断颠簸和炙烤中得以锤炼和铸造。

杨先生长期坚持练太级拳,风雨无阻,而且善舞剑,动作行云流水、柔中带刚,动若脱兔,静如处子,一但发力,便气贯如虹,虎虎生威。他花甲之年依然弯腰头可触膝和劈叉,且腕力过人,他曾握着我的手让我使劲捏和推,我使出浑身力气却无法撼动其丝毫。而且他从练武中颖悟出武术与绘画之内在关系。为此,还写出一篇颇有见地的文章《我抱翰墨论剑魂》刊登在《中华武术》杂志,杂志编辑评到:“画家写此文章绝无仅有。”

杨先生是一位综合素质极高的学者型画家,尤其对中国古代哲学,特别是道家的宇宙观和朴素的辩证法研究颇深。发表的论文有许多真知灼见,充满思辨的色彩。他不仅倡导艺术家要读万卷书,而且更要致力于行万里路。不少名山大川都留下他采风的足迹。“在路上”是他艺术追求的常态。一路餐风露宿,风尘朴朴。从树木葳蕤、草长莺飞的南国到大漠孤烟、苍茫旷远的西北,他一方面感受着自然的鬼斧神工和造化的神奇伟大,另一方面则借自然景物抒写心中之象,并以此来构建自己的艺术王国和审美体系。可以说,生活是他艺术创作的重要源泉,他艺术上的每道上升之台阶都与其脚力的勤勉相关。

杨先生的画路非常宽广,这缘由他学生时代曾接受过非常系统的学院派教育。他早期的创作甚至多以造型尤难的人物画为主。这也使他在绘画造型方面能做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加之他长期于书法上的深入研究,笔墨功力日益深厚老辣,最终合力于山水画中,使他的绘画具有了气势磅礴、沉雄高古之内蕴,更成为一位在全国都有一定影响力和代表性的山水画家。当代著名艺术评论家陈传席先生曾撰文赞其为当代青绿山水第一人。先生的青绿山水非传统式的那种精勾细描,层层敷染,而是结合写意画的笔墨语言,在工写结合中,既突出青绿山水的流丽披拂,堂皇喧妍,又不失写意画所崇尚的简约含蓄和灵动雅稚,可谓醇和阔大,独标风骨。以观于象外、得之寰中的高远境界,开创了当代青绿山水的新气象。

在我被推举并担任美术学院工会主席期间,每次举办全院教职工联谊会,总是挖空心思、变着花样弄节目,以免大家产生审美疲劳。但请几位德高望众的资深老教授现场笔会是唯一不变的重头大戏。无论画面尺幅多大,老先生们个个热情洋溢,精神抖擞,轮翻出场且毫无保留地为大家当场挥毫献艺。杨启舆先生总是扮演着打头阵的角色,只见他于案前略一深思,便搦管濡墨,胸有成竹地挥写开来:苍石朴厚、古松遒劲、菊花娇嫩……。其他几位长者亦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时间满纸便繁花似锦、春光无限,令人赏心悦目。每位在场者目不转睛,直看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为老先生们的一手绝活而啧啧称奇,赞赏不已。

有一次,杨启舆先生画毕,竟觉余兴未尽,便主动请缨,在大伙热烈掌声中,他来了一段京剧唱腔。时年已八十多岁高龄的他音色依然饱满圆润,声若洪钟,且唱的荡气回肠,余音绕梁不绝。

去年我创作了一批以二十世纪大师级画家为主的肖像画,起因便是缘于当初每次组织学院教工活动之后,对身边几位老画家高尚品德的愈加敬重之情而萌生以写意画形式为他们画肖像的念想。而且得到他们的极大支持。只怪自己行动稍迟了些,几位资深老教授因年迈生病竟先后不久而离世,这成为我的一个遗憾。而唯一曾被我请到并写生的是杨启舆老师。那天,我专程开车去接他,他早已装扮整齐地等我,还给我带了些零嘴。在我的画室,老人家一开始有些拘束,我便边写生边与他聊天,不觉间竟打开他的话匣子,回忆起了他一生求艺问道的心路历程。尤其是谈到他早年的艰辛与坎坷以及思念故乡的亲人,眼眶禽满了泪花,我也被深深的感动而停下手中的画笔静静聆听。实际上,有些片段早先已从他口中听过,但如此完整版的串联在一起,于我而言是第一次。

这幅写生画最终没能达到自己的要求,杨老师也答应日后再来补画一次。不曾想,几个月后,我心目中的这位慈祥宽厚,视艺术如生命的老人竟远影飞鸿永辞人世。

如今,这幅虽不尽完美的肖像写生成为我对杨启舆老师永远的缅怀和纪念。

在我所仰望的星空中,他是最闪耀的那一颗。

20151012